

华国锋昨日寿终正寝了,得年八十有七。
官方的讣告用了“曾经担任党和国家重要领导人”这样的定语,让我们这些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浮想联翩。
时间过得真快。那时候我们用的定语是“英明领袖”。
说到“英明领袖”就要说一下“伟大领袖”。
伟大领袖是在七六年九月驾崩的,那时我读初二,刚刚开会,在分座位吵作一团,一个同学突然哭丧着脸闯进来,大声说:“别吵了,毛主席他老人家,去世了!”在很长一阵沉默后,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哀号。所有的孩子们都如丧考妣。
如丧考妣的还有全中国十亿人。那个凄惨劲儿就不多说了。不仅如丧考妣,而且没了主心骨。人人好像都在为未来怎么过发愁担忧。
这时候,英明领袖出现了。这个长相和善甚至有些老土的新领袖带领我们“一举粉碎了祸国殃民的四人帮”。之后不久,十年浩劫宣告结束。
华是揣着“你办事我放心”的上方宝剑行事的。既然伟大领袖都放心,那么全国人民也就放心了,所以很快就树立起新的崇拜。当然若干年后我们才知道,这里面有着相当复杂的政治斗争。
华给人的感觉是很老实厚道的。当然官方的评价好像不是这样。这个我没兴趣知道。
我记得最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口重重的山西腔。有一次访问美国,一边沾着口水去翻讲话稿,一边慢条斯理地说:“关于中美关系正常化……”“关于”的“关”,“正常化”的“化”都有很长的拖音,我们同学经常要学嘴学腔。虽然不敢对新领袖不敬,但总觉得不如毛周那么有气质。
还有老领袖的追悼会上,新领袖带领全国人民“一鞠躬、再鞠躬、三鞠躬”,他把一二三说得相当夸张,以至于多年后一听到山西万荣的笑话我就会想到这个场景,就想做喷射状地笑出来。
华是个承上启下的人物,这在当时有些感觉。
一方面,我们仍然在批这批那,另一方面,我们开始向往美好的生活。
初二的课本是四人帮倒台前印好的,里面的不少左的文章,比如有篇电影《春苗》的读后感,是批判修正主义当权派的。要不要教这些课,老师也搞不清楚。我们教语文的是个回城的知青,父母是大学教授,显然不愿意教这些。于是他从当时的报上找了不少作品给我们上课。
有两篇我印象很深,一篇是赵朴初写的散曲《故宫惊梦》,是嘲讽四人帮的,我现在还能背出一些段落:“宫门骑马带伙计,四匹;红旗车队后跟随,神气……”还有篇好像是艾青写的,名叫《给月琴手沙玛乌兹》。这些东西让我对语文课有了浓厚的兴趣并最终去考了文科。
从前每天要唱《东方红》的,现在广播里反复在教《交城山》:“交城的山来交城的水,交里出了个华政委……”新的崇拜就是这样不知不觉中产生了。
后来我们好像还敲锣打鼓迎接过毛选五卷和华的标准像。标准像必须要贴在毛头像的右边。那时候还要贴马恩列斯的像,这样,教室前面的墙上往往是六个头像,很是热闹。上课无聊时有时会悄悄画着玩。这让我的画艺有不小的长进。
后来好像华主持了个什么重要的会议,提出中国要建十个大庆十个什么什么的。我们很是兴奋。学校里组织我们画画,用似乎漫画的方式来表现这些宏伟的规划。我做过红卫兵的干部,一直在出学校的《红卫兵战报》(墙报),所以也当然要被点名来画。还过画了不少关于四人帮的群丑图。用得是很厚的那种制图纸,范本是当年非常流行的《连环画报》。
我们当时有没有喊过“华主席万岁”,已经记不太清楚了。只是造神很快,垮得也很快。
英明领袖带领他的人民没有几年,就失势了。原因是他在坚持左的一套,推行“两个凡事”。这个说法是有一定道理的。经历了十年动乱和几十年政治运动,中国人真的有些怕了。而且,国民经济已经很糟糕了,老百姓穷得很。
华有过很风光的时候,但很短暂。短暂得我们都快遗忘了,短暂得我们的下一代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人。
后来他渐渐地退出了中国政坛,还保留着中央委员的待遇,经常到各地走走,也比较低调。有一年我去太仓马北村采访,就很惊诧地看到墙上有一张华夫妻在马北村的大幅照片。人老了很多,也清瘦了很多。
过不多久,就听说马北村那位陶月明书记吃了官司。当然不是为了这个,而是因为经济问题。
华给人的感觉是老实、木讷和有点土气,这是我们大家私下聊起来的一个普遍共识。“他不擅长于政治斗争”,说这话的人举例说,他当时完全可以不放小平出山的,因为小平给他写了保证书,说永不翻案的,这才放了出了。
当然,政治上的事并不是像我等平头百姓茶余饭后瞎扯淡这么简单轻松。不过,以他当年官至领袖的身份而能安全软着落,并且颐养天年、寿终正寝,在一个政党的历史上也是不多见的。
这,除了一些特殊原因外,恐怕是与他本人的性格和心态有关吧?如果有些传言是真实的,那么我们还是要感谢上帝,没有给这个国家制造一个金正日。
随便写了这些,算是对一个历史人物的记忆吧。